AI時代反思:工業革命啟示與制度困境

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,絕大多數時刻裡人類都無法實現穩定的經濟增長。為了探究經濟增長與科技爆發的秘密,筆者專訪了2025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喬爾·莫基爾(Joel Mokyr),並製作了一個60分鐘的硬核學術視頻。
工業革命前的馬爾薩斯陷阱
如果在人類歷史的坐標系中隨機抽取一個年份出生,有高達90.7% - 97.1%的概率,命運將呈現出令人絕望的恆定性。在工業革命之前的數千年裡,無論是公元前1000年的古巴比倫、公元1000年的宋朝,還是17世紀的法蘭西,人均壽命和人均GDP幾乎保持在一條死一般平緩的水平線上。人類一直被鎖定在馬爾薩斯陷阱中,任何技術進步帶來的微薄盈餘,都會立刻被新增的人口吞噬,就像在跑步機上狂奔,卻原地不動。英國哲學家霍布斯形容這種生活是孤獨、貧困、悲慘、殘忍且短壽的。
直到18世紀的某個瞬間,這條水平線突然昂起,在短短的兩百年間,人類創造的財富總和超過了過去數萬年的總和,現代經濟增長的奇蹟就此展開。
技術英雄觀的謬誤
面對這一奇蹟,主流觀點往往將文明的進步歸功於那些看得見、摸得著的偉大機器,以及像瓦特、愛迪生這樣的單體天才,認為技術的進步源於天才大腦中的靈光一閃。然而,莫基爾指出,這種想法大錯特錯。人類歷史上從來不缺天才和黑科技,如達·芬奇擁有超越時代的技術構想,但他的技術只是歷史長河中的孤立火花,未能引發燎原大火。
真正推動經濟增長的,不是某一項具體的技術,而是一套隱形的認知論基礎設施。瓦特的成功,是因為他站在了一個巨大的、前所未有的隱性社會契約之上。在這個契約裡,全歐洲的知識分子通過“文人共和國(Republic of Letters)”的制度網絡連接成了一個超級大腦,知識的訪問成本被降至最低,科學家與工程師之間實現了無縫合作,這才是工業革命的本質。
有用知識理論與工業啟蒙
莫基爾將人類的知識分為兩類:Omega命題性知識,即關於自然是什麼的知識,是科學、原理;Lambda指令性知識,即關於怎麼做的知識,是配方、工藝。在人類歷史的前幾千年,這兩類知識猶如兩個孤島,老死不相往來。
直到18世紀,新的精英階級——“啟蒙精英”出現,他們意識到為了推翻舊貴族階級,必須打破這兩類知識之間的壁壘。於是,工業啟蒙(Industrial Enlightenment)到來,這不僅是技術合作,更是整個社會意識形態的重組。狄德羅的《百科全書》就是一個典型例子,它將神學、哲學等Omega知識,與工藝、技術等Lambda知識公開匯集,將工業的秘密變成了公開的條模,使知識成為有用知識。
文人共和國:制度創新與知識進步
文人共和國是一個特定的歷史名詞,它本質上是一個跨國界、去中心化的基於聲望激勵的認知驗證市場。在這個制度裡,聲望取代金錢成為最高級的通貨,成員們遵循可進生性原則,以證據和邏輯作為真理的判斷標準,異議被允許甚至鼓勵。文人共和國的存在,保護了具有顛覆性的思想,使其能夠存活並轉化為生產力。
AI時代的制度挑戰
看似現代的AI產業是莫基爾理論的理想形態,但深入分析會發現,它在某種程度上是文人共和國的反面。在大模型時代,真理的驗證權被極少數巨頭壟斷,認知門檻無限提高,大學失去了獨立第三方驗證機構的能力,學術界成為企業的下游服務商。
此外,支撐AI革命的精英群體精神分裂,缺乏基於理性主義和人文主義的價值共識,呈現出“有毒部落主義”的特徵。傑弗里·辛頓(Geoffrey Hinton)等意見者遭遇軟性清洗,整個系統陷入路徑依賴的鎖定狀態,缺乏自我糾錯和回正的能力。
制度失效與隱患
工業革命時期發明的專利法、大學、同行評議等硬性激勵制度,以及聲望準則等軟性制度,在AI時代基本失效。專利制度無法保證知識的公開,大學和學術界被產業界收買,缺乏獨立的意見者對AI的發展方向說“不”。我們擁有先進的技術,卻缺乏合適的制度來管理,軟性制度被自戀主義取代,硬性制度被資本和算力衝破,這是人類面臨的終極困境。
總之,莫基爾的理論揭示了經濟增長和科技爆發背後的制度因素,而AI時代的我們,急需反思現有制度的不足,尋求新的制度創新,以確保技術的發展能夠造福人類,避免陷入增長的危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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